唐德厚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洗头椅那边躺了下去。
他那一百八十斤的圆滚肉球往椅子上一压,椅子腿都跟着颤了颤。
唐玉梅把毛巾给他围好,从一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些开水在盆里,兑了些冷水,试了试水温。
红艳从洗头椅上起来,坐到了旁边的理发椅上,正好跟黑瘦高个并排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,混着肥皂的清香,不算难闻。
她的余光扫过去,看见他的手指在杂志页面上无意识地划拉,粗糙的手,指甲却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是……跟唐老板一起的?”红艳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带着点试探。
本来她不想说话的,但是坐在一起不说话,她感觉得到无比尴尬。
高个抬起头来,跟她对视了不到半秒就把目光移开了,点了点头:“嗯,我是他朋友,姓陈,陈建国。”
“哦,在集市上做啥买卖?”
“没做买卖,”陈建国说,声音闷闷的,像从瓮里头传出来的,“跑运输。”
红艳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跑运输真好,可以全国各地跑。
她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两眼。
这人长得不算多好看,脸膛被风吹日晒成酱红色,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,手掌粗糙厚实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沉稳憨厚老实。
“真好,走南闯北涨见识,两轮一转,黄金万两,敢跑运输的,都是有胆识的汉子。”红艳笑着说。
陈建国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,“还行,就是常年在外,累得很呢!”
“有钱赚,累就累点吧,哪像我们累死了都赚不到钱!”红艳叹了口气,在店里卖货除了工资,虽还有点提成,但怎么说,也只是个打工的。
陈建国本来想问她做什么职业的,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对方要是干着体面职业还好,如果干的职业不好,那多尴尬啊。
他点头笑了笑,没有继续往下说,低头随意翻看杂志。
两人尽管又陷入了沉默,但是氛围明显好多了。
这边两人都不说话,那边洗头的两人已经闹开了。
唐玉梅的手指插进唐德厚的头发里,揉搓出一脑袋的泡沫,唐德厚舒服得直哼哼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:“哎哟,唐老板这手,跟没长骨头似的,软得很呐。”
“德厚哥你就别贫了,”唐玉梅笑着,手上使了点劲,“老老实实躺着,别乱动。”
“我没乱动啊,”唐德厚闭着眼睛,一脸享受,手却不老实得伸向了她的大腿部,“我这不是老老实实的嘛——哎哎哎,你轻点儿,揪着耳朵了。”
“谁让你不老实,脑袋乱转什么?”唐玉梅的声音带着笑,嗔怪的味道很浓。
红艳听着这两人的对话,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。
这唐老板跟唐玉梅看来是老熟人了,说话这么随便。
她正要跟陈建国再说点什么,忽然听见唐德厚“嘶”了一声,紧接着是唐玉梅“哎哟”一声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“德厚哥!”唐玉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可那语气里半点恼意都没有,反倒带着一股子娇嗔,“你手往哪儿摸呢?
我这正给你洗头呢,你倒好,不老实!”
红艳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。
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唐玉梅的背影和唐德厚伸在围布外面的两条腿,具体的动作看不真切,可唐玉梅那声笑,那语气,那扭了一下身子的动作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我这不是怕你站久了腿酸,扶你一下嘛。”唐德厚的声音从洗头椅那边传过来,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痞气。
“扶?
你这手往哪儿扶呢?”唐玉梅笑得更大声了,拿起水瓢,她一边冲水一边说,“德厚哥你这张脸皮啊,城墙带拐弯的,子弹都打不透。”
“那可不,”唐德厚厚着脸皮说,“脸皮不厚,咋做生意?
唐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。”
水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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