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巴掌大的A4油印纸,油墨斑驳、字迹单薄,却囊括了文理科所有备考重点,绝大多数知识点只用一句话简单概括。
语文只简单标注,重点提升写作能力。
政治的内容最长,却也寥寥数语。
在所有人茫然无措、盲目刷题的时刻,这张薄薄的油印纸,堪比千金。
袁念琪视若珍宝,反复研读、逐字背诵,睡前醒后都拿出来翻看。
哪怕时隔半年多,纸上的每一句话,他依旧能脱口而出,烂熟于心。
12月11日,周日,晴空万里,天光透亮。
场部统一安排车辆接送考生,贴心备好了干粮点心,这是农场给予考生为数不多的优待。
袁念琪跟着队伍,一路颠簸,来到南桥县城,走进了奉贤中学的考场。
恢复高考后的首场正式考试,就此拉开帷幕。
他报考的文科,首日上午考数学、下午考政治,次日迎战历史地理与语文。
彼时全国仅有上海自主命题,独一无二的上海卷,承载着无数上海知青的翻盘梦。
考试结束,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长且煎熬的等待。
放榜日期一拖再拖,希望一次次燃起,又一次次落空。
起初通知二十日出结果,十九日临时改口推迟到二十二日。
二十二日依旧杳无音讯,官方再度通知,顺延至月底。
二十六日、二十九日,一次次期待,一次次落空,人心被反复拉扯,愈发焦灼。
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,报纸终于刊登消息,阅卷工作已于二十六日全部完成,即将开启考生初选录入。
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苗头。
1978年1月7日,一封薄薄的体检表格,送到了袁念琪手中。
服务连三名考生全部通过初试,获得体检资格,消息一出,瞬间轰动全连。
在所有人眼里,过了体检,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。
1月9日下午一点半,袁念琪准时前往南桥参加统一体检。
体检入口处人潮拥挤,各地考生排着长队,神色紧张,人人都在为最后的关卡忐忑。
一名护士拿着细长的棉签,蘸满冰凉的龙胆紫药水。
不等他反应,棉签快速划过他的右手虎口,唰唰两下,三个紫色数字赫然成型——604。
冰凉的紫药水穿透皮肤,顺着肌理直窜脑门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,让他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。
他抬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,帘内的热气扑面而来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,却驱不散他心底的纠结与不甘。
他明明赢了,却没有半分彻底释然的喜悦。
2月15日,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。
上海第四师范学校,正规公办院校,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回城名额。
可袁念琪看着通知书,心里只有无尽的失落与遗憾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,不是他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。
当晚,他和父亲、家中长辈彻夜长谈,从傍晚一直聊到深夜十一点半。
家人劝他见好就收,珍惜来之不易的回城机会,别再冒险折腾。
可一腔孤勇的少年,不愿将就妥协。
最终,他咬牙做出了所有人都不解的决定——放弃录取,再战高考。
那天夜里,他在日记本上写下铿锵字句:路有千万条,全看自己怎么走。
有雄心,更要有恒心,不惧前路苦与难。
笔墨坚定,可其中的煎熬与压力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放弃上岸名额,重回农场吃苦,在所有人眼里,就是愚不可及。
连队里的知青、附近的农户,人人都背地里嘲讽他是拎不清的戆大,放着现成的大学不读,非要回农场遭罪。
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,等着看他来年落榜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流言蜚语漫天飞舞,压力如山重压在肩,那段日子,是袁念琪人生中最灰暗难熬的时光。
好在峰回路转,1978年的高考政策,给了他绝地翻盘的机会。
农场彻底取消了内部资格筛选,只要愿意报名,人人都能领取准考证。
经历过去年的大浪淘沙,农场整体备考人数锐减,可服务连的备考青年,反倒多了五六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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