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,上海城里到处都是备考的热潮。
市面流通着各式各样的油印、铅印高考题汇编,文理分科,收录了建国以来到1965年所有的高考真题,每一本都被抢疯了,转手就能卖出高价。
从上海探亲归队的农友,次次都带回城里的消息,说上海的学习氛围空前浓厚。
大街小巷的书店、供销社,练习簿、铅笔、墨水全部脱销,无数青年挤在一起刷题背书,人人都想抓住这唯一的翻身机会。
十一年的高考断层,积压了全国上千万的待考考生。
单单一个星火农场,两万多名知青,无论老少、无论工龄长短,心里都憋着一股劲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是十一年来最公平、最干净的出路。
不用拼家世、不用找靠山、不用托关系走后门、不用请客送礼,更不用等单位推荐、熬领导评议。
凭本事考试,凭成绩上岸,凭一己之力跳出农门、回城读大学、改命翻身。
这是底层青年唯一一次不靠任何人,只靠自己就能逆天改命的机会。
报名的人实在太多,多到场部不得不临时出台土政策。
想要拿到高考准考证,必须先通过农场组织的内部初试,初试合格者,才有资格参加正式高考。
没人反对,没人抗议。
在绝对的公平机会面前,这场初试就跟抓阄一样,全凭本事、全凭运气,输了只能认栽,没人有资格抱怨。
为了争抢这张改变命运的入场券,1977年11月13日上午,星火农场内部资格考试正式开考。
考场设在连队对岸的场染化厂食堂,平日里满是饭菜烟火气的食堂,临时收拾改作考场。
一张张木质饭桌被反复擦拭,却依旧洗不掉经年累月积攒的油垢,白花花的试卷铺在油腻的桌面上,黑白对比格外刺眼。
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资格赛,只考语文、数学两门科目,题量不大,一个上午便结束了全部考试。
多年后,袁念琪依旧完好保存着当年的初试考卷。
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清晰,考题历历在目。
数学卷一共十道题,代数、几何各占五道,难度适中,却精准卡着基础薄弱知青的短板。
语文卷分为五个模块,划分句子成分、修改病句、辨析成语错别字、古文翻译、理解分析,全面考察综合功底。
场部的录取标准极低,两门科目平均分达到三十分以上,就能拿到正式高考的准考证。
可就是这看似宽松的标准,依旧刷掉了大半基础薄弱的知青。
袁念琪凭借日积月累的苦读,拿下了语文六十分、数学十分的成绩,堪堪压线,拿到了珍贵的高考参赛资格。
11月19日,他郑重填写高考报名表,登记编号。
12月5日,烫着红章的正式准考证下发到手中,沉甸甸的一张纸,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。
偌大的服务连,最终只有三人拿到准考证。
袁念琪报考文科,另外两名农友报考理科,三人瞬间成了全连的焦点。
从拿到准考证的那天起,连队里所有人都改口了。
无论熟悉与否,见了他们三人,都会笑着喊一声“大学生”。
这称呼里,有羡慕、有期待,也藏着些许看热闹的戏谑。
手握准考证,备考彻底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。
可那个年代,根本没有复读班、没有补习机构,更没有专门的备考资源。
就算城里有补习课堂,农场也不准许知青随意请假回城备考。
所有人的复习资料,全靠自己想方设法拼凑。
往年的全国高考真题、各地流转的油印模拟卷、手抄知识点笔记,就是全部的备考家底。
袁念琪深知自己数学底子极差,是致命短板,趁着一次短暂的回沪休假,拼命查漏补缺。
靠着父亲的老同事、亲戚多方托情,他才得以挤进六十一中、南市二中的毕业班课堂,默默坐在最后一排蹭课听讲。
这样珍贵的听课机会,全程只有两次。
课堂上听老师讲解重难点,思路清晰、句句通透,当下听得明明白白。
可一回到农场,脱离了课堂氛围,独自刷题时依旧一头雾水,知识点难以融会贯通。
他是75届毕业生,看似离校仅一年,实则学业断层严重。
四年中学时光,大半时间都在学工学农,开荒种地、进厂做工,根本没有系统扎实地学过文化课。
论基础,比不上深耕书本的老三届,论灵气,比不上在校的应届考生。
他能依仗的,只有不服输的韧劲和没日没夜的苦读。
距离正式高考仅剩一周的12月3日,奉贤县高校招生办公室,终于下发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复习重点通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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