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住在乡里唯一像样点的旅馆，就在国道边上，三层小楼，红砖墙上刷着白灰，年头久了，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，像害了一身癣。

房间不大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条桌，桌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，打开全是雪花点，他也懒得调。

他把带来的蛇皮袋摊在地上，正一个个往外抖拉，检查有没有破损的。

明天天不亮就要去乡下收早熟橘子，三户果农已经说好了，他得赶在中午前装完车，下午就往城里开。

城里的水果贩子催了三次了，说早熟橘子好卖，晚了别人就占了码头。

蛇皮袋有四十来个，他一个个翻过来看了，把破了洞的挑出来扔在墙角，又数了一遍，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
刚想躺下抽根烟，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陈建国一愣。

这旅馆他住过好几回，从没人来找过他。

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光手腕上的表——快九点了。

“谁啊？”

“我！

开门！”

唐德望的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铁皮，隔着一扇木门都震得嗡嗡响。

陈建国更纳闷了。

唐德望这时候不在牌桌上待着，跑来找他干什么？

他起身过去开了门，门一拉开，先看见唐德望那张黑脸，叼着烟，笑嘻嘻的。

再往后一看，唐玉梅站在走廊里，手里还拿着个小手电筒，正往别处照，不看他。

再往后……

红艳站在最后面，半张脸藏在唐玉梅肩膀后面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。

陈建国的手还搭在门把上，整个人僵了一瞬，顿时明白过来。

他是跑买卖的人，走南闯北，见得多了，有些事不用人说，看一眼就明白。

“唐兄，找我有啥事？”陈建国明知故问。

前天，他主动邀约红艳被拒绝，心里很不舒服，没想到晾了她几天，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
看来，追女人不能追的太急。

太急了，女人容易起架子。

“没事没事，找你吃个夜宵！”唐德望把手搭在他肩膀上，使劲拍了拍，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拍散架，“走，国道上新开了一家夜市摊，我朋友老孙头开的，今晚刚杀了一条狗，整点啤酒，咱哥俩喝点！”

“大晚上的，算了吧，我明天还要早起去果场拉货呢，要去你们去？”陈建国那话一出口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红艳那边飘了一下。

红艳站在走廊的暗处，旅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子只照到她半边身子。

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，下摆扎在裤腰里，腰身细细的，一头蓬松的卷发被灯光勾出一条好看的弧线。

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，只隐约觉得那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藏了两汪水。

听到陈建国说“要去你们去”，红艳嘴唇在黑暗中动了动，像是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在嘴角挤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委屈，带着点着急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。

随即，她的目光越过唐玉梅的肩膀，直直地落在陈建国脸上，像是在等他再看自己一眼，又像是怕他真把自己看穿了。

面对自己喜欢的人，红艳不但羞怯，还有些害怕。

唐玉梅可不吃这套，她太了解男人那点小心思了。

她“啧”了一声，把手电筒往手腕上一套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，一掌拍在陈建国肩头，力气不小，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。

“我说陈老板，你这人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，磨磨唧唧的？”唐玉梅笑得爽朗，露出一排白牙，“我红艳姐大老远跑来找我，我寻思着找个地方坐坐，正好唐老板说老孙头那儿刚杀了狗，走走走，今晚这顿我请，行了吧？”

唐德望站在一旁，叼着烟，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。

他把陈建国那点小九九看得透透的，也不点破，只是嘿嘿笑了两声，笑声粗犷，震得走廊都有了回音：“建国，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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