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向前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，跟着美娇走了进去。

一进门就是副食品柜台，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搪瓷盆，盆里装着散装的糖果、饼干、瓜子，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。

再往里走是日用百货，肥皂、洗衣粉、毛巾、搪瓷缸子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美娜今天负责在纺织品柜台，正拿着一匹布给一个中年妇女看。
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

头发扎成一条马尾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。

看到美娇走过来，美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，把手里的布递给同事，快步迎了上来。

“美娇姐，案子有进展了么？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。

“刚才我和向前哥去派出所问案件进展，里面的人对我们爱搭不理的，所以，我就来找你了！”美娇无奈道。

“早上王叔不是说尽快抓人么？”美娜早上回到供销社上班，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。

以为王叔说了那些话，这个案件很快就有着落，没想到……

“那我王叔呢？

你们刚才去没看到他？”

“王叔昨天晚上值班了，今天可能休息。”美娇说，“我在所里没看到他。”

“休息？”美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，又赶紧压下去，但那股火气怎么都压不住，“人休息了，案子也跟着休息了？

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？

占着茅坑不拉屎！

拿着国家的钱，吃着公家的饭，干的是什么事？”

柜台那边几个顾客听到动静，扭头看了过来。

美娜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了压火气，把手里的木尺子扔在柜台上，转身就去解围裙。

“走，找我爸去。”美娜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让我爸找他们所长。

我倒要看看，王叔不在，所长的面子他们给不给。”

美娇看了张向前一眼，张向前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美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跟同事交代了几句，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遮阳伞，撑开，三个人一起出了供销社的大门。

午后的太阳还是很毒，美娜打着伞走在前面，碎花伞面上的影子落在她身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
她走路很快，鞋跟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地响，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，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。

美娇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那个背影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想要在集市上把生意做起来，站稳脚跟，兴家必须得把美娜娶了。

美娜长得不差，家里又有门路，在供销社有正式工作，哪个不是硬邦邦的条件？

兴家要是跟她结了婚，在这乡里的地面上，再大的事都不算事了。
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美娇赶紧把它按了下去。

思索着，两人跟着美娜来到了乡政府的办公室。

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，外墙刷着石灰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。

门口立着两块牌子，一块白底红字写着“莲花乡人民政府”，另一块黑底金字写着“莲花乡党委”。

牌子下面的台阶上蹲着一只花猫，正眯着眼睛打盹，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。

美娇跟在美娜身后走上台阶，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念头。

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美娜，这姑娘腰杆挺得笔直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。

美娇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向前，张向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
乡政府的一楼是个大厅，地上铺着水磨石，磨得发亮，能照出人影来。

墙上贴着几张红纸告示，写着什么“计划生育人人有责”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墨汁顺着笔画往下淌，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。

走廊尽头有一张长条椅，椅子上坐着几个等着办事的农民，穿着灰扑扑的衣裳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，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卑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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